
郭一鸣|乔治·艾涅斯库国际钢琴比赛
2026年9月19日夜,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雅典娜音乐厅的穹顶之下,第二十届乔治·艾涅斯库国际比赛钢琴组的桂冠揭晓。来自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师从钢琴系主任韦丹文教授的青年钢琴家郭一鸣,从58个国家和地区、四个门类共819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荣获钢琴组第二名,获奖金一万欧元。

比赛现场
对郭一鸣个人而言,这是艺术道路上的一次重要突破;对中央音乐学院来说,这是自主培养体系在国际顶级赛事中的又一次验证;而放在更长的历史坐标中,从1958年首届比赛至今,这是中国钢琴家薪火相传、赓续前行的又一里程碑。
一、六十八年琴脉
1958年,第一届乔治·艾涅斯库国际钢琴比赛在布加勒斯特举行。李名强代表中国出征,在初赛、复赛和决赛中分别演奏了艾涅斯库《D大调组曲》作品第10号、李斯特《B小调奏鸣曲》和拉赫曼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从50多位来自20多个国家的参赛者中脱颖而出,夺得第一名。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在重大国际钢琴比赛中摘得桂冠。

比赛颁奖现场
三年后,洪腾与鲍蕙荞在第二届比赛中分获第三名和第五名。洪腾师从范继森,鲍蕙荞师从朱工一,两位中国教授自己培养的学生首次在国际赛场上证明了中国钢琴教育的独立能力。1964年,李其芳在第三届比赛中获奖。她后来成为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韦丹文在附中期间便师从于她,十七岁时获“珠江奖”全国钢琴比赛第一名。多年后,韦丹文成为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而郭一鸣,正是他在央音钢琴系自主培养的学生。
六十余年间,从李名强到李其芳,从李其芳到韦丹文,从韦丹文到郭一鸣,这条脉络像一根琴弦,在不同的年代被不同的手拨动。
本届比赛恰逢艾涅斯库诞辰145周年、逝世71周年,赛事以“追求卓越”为主题,创下两项历史纪录:报名人数最多、参与国家最广。全部门类共收到819份报名,来自58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器乐类645人,中国内地以128人居各国之首。钢琴门类中,经过线上预选,全球仅有50名选手获邀赴布加勒斯特参加现场比赛,12人晋级第二轮,6人进入半决赛,最终仅3人跻身决赛。郭一鸣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与韩国新锐Jeongwoo Lee、中国台湾选手Pin-Hong Lin一道站上了决赛的舞台。

获奖选手合影
二、千淘万漉
一路行来,每一轮都是一次淬炼。
第一轮,郭一鸣先后奏出巴赫的《f小调前奏曲与赋格》BWV 881、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第十首 S. 139 No. 10与拉威尔的《大圆舞曲》M.72。从赋格的建筑之严谨,到超技的火焰之锋芒,再到《大圆舞曲》那维也纳舞影在崩塌边缘的绚烂绽放,一场之内尽显全面修为。
第二轮,面对组委会指定的委约新作,黎巴嫩裔美国作曲家卡里姆·阿尔-赞德的《Hammers and Tongs》,郭一鸣选择背谱演奏这部无先例可循的新作品,其胆识与功力可见一斑。继而以贝多芬《升F大调第二十四钢琴奏鸣曲》Op. 78的古典纯净,与舒曼《交响练习曲》Op. 13的浪漫深掘,稳稳跻身六强。

郭一鸣与乐团合作
从曲目选择到每一轮赛前的细致打磨,韦丹文教授的教学贯穿了郭一鸣整个备赛周期。他不仅帮助郭一鸣在巴赫的复调结构与贝多芬的古典分寸中反复推敲,更引导他从作曲家的语言出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诠释路径。师生的默契,让郭一鸣在面对风格迥异的独奏作品时,始终有章可循、有根可依。
半决赛是本届赛制最具挑战的一次创新。组委会首次引入“Play & Conduct”自弹自指环节,钢琴半决赛选手须与布加勒斯特广播室内乐团合作,一边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郭一鸣演奏的是莫扎特《A大调第二十三钢琴协奏曲》K. 488),一边同时执棒指挥整个乐队,不设专职指挥。钢琴家从“独白者”变为“引领者”,这正是欧洲自莫扎特、贝多芬以降“自弹自指”古老传统在当代赛场的回响,也是对艾涅斯库本人“演奏—指挥—作曲”三位一体人格的致敬。评委从独奏表现、音乐沟通能力以及引导乐团达成统一诠释的能力三个维度进行综合评估,对选手的音乐素养提出了远超单纯演奏技巧的要求。除此之外,半决赛选手还需从艾涅斯库的多部指定作品中自选一首,郭一鸣选择了《D大调第二钢琴组曲》Op. 10。

对郭一鸣而言,指挥是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赛后他坦陈:
“在参加半决赛自弹自指环节之前,我并没有指挥相关经历,得知这个赛制要求时,我一度十分迷茫。我回忆起现场观摩席夫自弹自指莫扎特协奏曲的音乐会,同时上网观看多位钢琴家与指挥家对这部作品的演绎,从中获得诸多启发。”
安德拉斯·席夫,当代乐坛“自弹自指”传统的旗手、莫扎特作品最负盛名的诠释者之一。席夫的现场与录音为郭一鸣提供了重要参照。
“韦老师给予了我十分关键的指导,让我在演奏中更加留意乐队的呼吸与韵律,认真聆听各个声部。备赛期间,我仔细研读总谱,理解作品的配器,尝试用简洁的手势,把内心的速度、力度与情绪传递给乐团。这是一次非常珍贵的经历,研习协奏曲总谱,也让我从更开阔的视角去理解莫扎特协奏曲。”
韦丹文教授自2013年起担任佩鲁贾音乐节常任指挥,曾指挥布达佩斯青年交响乐团、阿什杜德交响乐团、沈阳交响乐团等。指挥台上的经验在他指导郭一鸣备赛时化为了具体的点拨。郭一鸣后来在赛场上能将简洁的手势与内心的速度、力度、情绪同步传递给乐团,与韦丹文这段双重身份的指引密不可分。
得知自己进入决赛时,郭一鸣的心情是激动的,同时也感到很幸运:“一路从视频预选、第一轮、第二轮、半决赛,最终走到决赛,在我看来是不容易的。我既感到无比幸运,也十分珍惜这次宝贵的历练。我始终相信,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在演奏当下享受音乐的过程。备赛过程带来的能力提升,以及舞台实践的长期积累,并非一次比赛结果所能衡量的。”
决赛之夜,郭一鸣与乔治·艾涅斯库爱乐乐团合作,在指挥家丹妮埃拉·坎迪拉里棒下,倾泻而出的是普罗科菲耶夫《C大调第三钢琴协奏曲》Op. 26。这部兼具钢铁节奏与抒情歌唱的鸿篇巨制,被这位24岁的中国钢琴家赋予了当代中国青年一代的诠释,既有凛冽的锋芒气象,又有对斯拉夫灵魂的细腻体认。曲终,掌声如潮。评委会主席、著名钢琴家莉莉娅·齐伯斯坦为郭一鸣颁发第二名证书。

演出谢幕
从819,到50,到12,到6,到3,这条由数字铺就的晋级之路,恰如刘禹锡所言:“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三、薪火相继
艾涅斯库曾说:“音乐应当从一个心灵走向另一个心灵。”这句话是他1955年临终前对指挥家Sergiu Comissiona所言,至今仍被罗马尼亚音乐界反复引用。
郭一鸣,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2020级本科生、2024级硕士研究生——他的成长轨迹,始终在中央音乐学院的教学体系中完成。他4岁半习琴,9岁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四年级,师从吴元教授。2014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先后跟随吴元教授、佟博副教授学习,于2016年师从韦丹文教授至今。所获奖项包括2024年厦门国际钢琴比赛第五名、2022年法国玛格丽特·隆-蒂博国际音乐比赛第六名、2018年德国Grotrian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荷兰李斯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二名等;在2025年第十三届波兰帕德雷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表现最佳中国内地选手特别奖”,在2026年第六届高松国际钢琴比赛中入围半决赛(前十名)。2023年获第五届郎朗·深圳福田国际钢琴艺术节暨“福田杯”全国青少年钢琴精英赛第一名、博兰斯勒国际音乐节暨第八届德国欧米勒国际钢琴公开赛专业青年组第一名、第六届音才奖MTPC海伦国际钢琴艺术节总决赛第一名等。此外,他还致力于室内乐的学习与演奏实践,并师从室内乐教研室施佳佳副教授。在校期间,他还曾获得中央音乐学院优秀学生奖学金、谭小薇奖学金、本科生国家奖学金、研究生国家奖学金,2023年获得推荐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资格,同年入选中央音乐学院BOB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计划。一路行来,步步扎实。

比赛颁奖现场
郭一鸣特别感谢了自己的导师韦丹文教授:
“我由衷感谢我的导师韦丹文教授。韦老师日常事务繁多,依然抽出时间带领我去上海进行赛前预热,并不断对作品进行打磨。韦老师的悉心指导贯穿了整个备赛与参赛过程,使我受益匪浅。十余年来,韦老师始终在台前幕后给予我精神的鼓舞和心灵的指引,使我在表达音乐时更加坚定,也让我拥有面对挫折与困难的勇气,他深厚的艺术造诣为我带来深远启发,时常鼓励我大胆地追求和表现心中的音乐”
从附小到附中,从本科到硕士,郭一鸣的成长轨迹是一条完全在中央音乐学院教学体系内完成的路径。没有留学背景,没有海外名师,他的琴音里,流淌的是中国专业音乐教育自己培养出来的血脉。从李名强那一代人在国际赛场上证明“中国人也能弹好西方音乐”,到洪腾、鲍蕙荞那一代人在没有外援的条件下依靠中国教授自己培养,再到今天郭一鸣以央音自主培养的身份站上领奖台,每一步,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中国自己的音乐教育体系,能不能培养出世界一流的人才?
郭一鸣的答案,是肯定的。
结语
1958年李名强夺冠,1961年洪腾、鲍蕙荞接续前行,1964年李其芳获奖,2026年郭一鸣再续前缘,中国音乐家与艾涅斯库比赛之间的这条纽带,已坚韧地走过了六十八年。而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自主培养的青年,正让这条纽带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泽。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魏征在《谏太宗十思疏》中如是说。
一代人耕耘,一代人收获;一代人铺路,一代人远行。六十八年琴脉,使深埋于时间里的水源相连;布加勒斯特的琴声远去,属于中国钢琴家的这条河流,仍在向前。
供稿:钢琴系
设计:王佳瑶